我的世界盃後遺症

(常教授與同學少年)


R：

世界盃這樣完了，我好睏。你還好嗎？夏天來了，天氣好熱好熱，我突然不知所措，可能是世界盃後遺症，雖然我不是球迷，但我好想世界盃可以一直踢下去，讓世界激情下去，好讓我有失眠的理由。你知道嗎？ 在世界盃英德大前夕，常老師走了，你知道，常教授是我的古文字老師，是我的唐五代詞老師，是我的楚辭老師，是我的書法老師，他走了，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走了。我，不知所措。

大學讀中國語言文學是我最快樂的生活，快樂不是因為我覺得讀完中文可以找份高薪厚祿的工作，只是因為老師、同學以及中國文學。我畢業15年了，老師老的老了，退休的退休了，同學少年賤不賤都已到中年。我的畢業論文指導教師黃繼持老師他走了，你該記得他的莊子課，我記得他在我交畢業論文的那個早子，我們一起吃早餐，他有清涼的笑容，如今常宗豪老師也走了，我記得他寫小楷的神態，我記得他說最享受在一個微汗的下午一個人寫小楷，我的那個快樂年代也遠去了。

R，最後，我們也一個一個地離去，對嗎？去那個我們最初之地，不帶走任何富貴榮辱，在那裏等待輪迴，等待永恒。

R，我們不要見面了，見面了也不知如何開口說話，時間太厚，像寒夜裡覆在我們身上的被子，我們都無力也無勇氣翻起。我們永遠不見面了，這並不哀傷，我不想見你三十五歲的模樣，我也更不想見你六十歲的模樣，你知道，我們不見面，我們就可以只記彼此十八歲的模樣，記住那些美好的時光。

你不知道，我離十八歲其實還好近，我每年的學生都十八歲，與他們一起與他們討論讓我覺得年輕。

我想起孔子，孔子與宰予在二千多年前討論三年之喪的問題，孔子認為一定要守三年之喪，宰予卻不同意，結果孔子很氣憤大罵宰予不仁，這是很真實的，一個學生做錯事，我也會公開責備他，氣憤之際，也會暗地批評他。但我看來，孔子罵得對，宰予也質疑得沒錯，兩師徒都真誠可愛。我不知道宰予當年幾多歲，對我們來說，質疑孔子或許是件不尋常的事，但，質疑老師應該是件尋常的事，尤其十八歲，我的學生正十八歲，我覺得十八歲，就應該質疑，質疑老師，質疑教育制度，質疑社會制度，這是最重要的成長。

昨天學校家長日，有學生問，我十九歲了，可不可以不見家長？

我們有時談到讀書意義，人生意義，我們都不能好好地回應這些問題，尤其在這個價值紛亂的年代，你不知道，其實，我有時也對做一個老師感到沮喪，即使我有我的好老師，即我已經在他們面前聲嘶力竭，大汗淋漓，我還是那麼無能為力。有時，我站在他們面學，我特別更看到自己的困局。當我們討論到讀書的意義、人生的意義時，我有時也進退失據，我該堅守道德的高地呢？還是一輪風花雪月，讓人生歸於人生。

這個年代呀！，我們可把持些甚麼呢？

我好睏好睏，今天下午我不想工作，我不想去睡，我寫完這段文字還要讀幾頁《吳冠中自傳》。

當我們生活迷惘的時候，更需要更強大的價值引領我們向前走，強大的價值就在強大的靈魂中。

KW